2016年8月2日 星期二

〈使徒像〉(Maderuelo大師, 西班牙, 約1123後)



        相對於法國與義大利,西班牙的羅馬式(Romanesque)藝術多限制在一個較小的區域,主要為庇里牛斯山東部山谷的南面,壁畫則多存在伊比利半島最北部的區域。其中,很大比例的壁畫都集中在東北部的卡泰隆納(Catalonia)地區。
這件壁畫極可能出自西班牙塞哥維亞省(Segovia)卡斯提爾(Castile)地區馬德盧埃羅(Maderuelo)一地的維拉˙克魯茲小教堂(Capilla de la Vera Cruz)。西班牙的主流學者多將這類作品歸於繪製塔胡一地的聖瑪麗亞教堂(Santa Maria di Tahull)的大師,認為馬德盧埃羅與博藍嘉(Berlanga)兩地皆屬於艾利勒的男爵(Barons of Erill)統治,兩者都是塔胡地區的貴族。塔胡與馬德盧埃羅兩地貴族的結合,使得卡泰隆地區的藝術家受雇遷移到卡斯提爾。
這件作品的作者可能正是受雇於卡斯提爾,被稱為馬德盧埃羅大師的藝術家,而馬德盧埃羅大師的作品至少應受到聖瑪麗亞教堂裡半圓室的濕壁畫所影響,無論他是否真是主導繪製的大師或助手而已。

〈使徒像〉壁畫原來所在位置的裝飾組合,是一種典型的卡泰隆聖壇模式,為了符應筒形肋柱半圓室的設計,採用石制拱頂。此一借鑒了古羅馬人建築拱頂的設計,是為了做到完全用石頭建築教堂拱頂的效果,不僅防火,並有利於增強教堂的聲音效果。同時,在義大利以外的歐洲地區,壁畫比其他內部裝飾形式的造價要低得多。
在南方地區,建築當中的空間,主要還是通過濕壁畫來加以界定。原因在於,面對南方灼熱的陽光,建築物本身需要大面積的牆,來冷卻室內的溫度。同時,牆壁為塵世間事物的組成部分,因而,觀賞濕壁畫的主要光線來源,仍來自於大自然的陽光本身,而非其他人為的光照。

在圖像繪製上,一般而言,最上層的拱頂位置繪製了基督榮登寶座、四福音書作者及象徵物,以及大天使麥可(Michael)與加布列(Gabriel)。拱頂下側的牆上繪有多位使徒,其餘牆上弦月飾及三角壁的位置,則繪製天使、羔羊、舊約故事等。
這件作品極可能出於南壁下側的牆上壁畫,原應存在多位使徒,但如今只擷取四名使徒,個別身份已辨識不易。使徒手持書冊,意在傳遞福音的作用,有別於拱頂繪製的四福音書作者及象徵物。畫作的日期應晚於塔胡教堂112312月的獻祭之後。

畫面構圖為典型的「帶狀底圖」(strip cartoon)手法,整體風格為法國(卡洛林京王朝, Corolingian)與西班牙(Franco-Hispanic)的混合風格,並融入義大利與阿拉伯風格。而從西班牙自身的壁畫脈絡來看,則分別受到先前培德羅大師((Pedro, 繪製博加爾一地的聖培德羅教堂, San Pedro de Burgal)與聖克雷蒙特大師(San Clemente, 繪製塔胡的聖克雷蒙特教堂, San Clemente de Tahull)的影響。羅馬式藝術家的遊歷,使羅馬式藝術具有國際化多樣性的特點。他們經常利用筆記本,紀錄旅行中所見到的形象和造形來加以設計。這些筆記本稱為「造形書」(pattern books)。一類是長方形的,紀錄單個的、明確的圖案。一類是肖像畫指南,包含整個作品的設計草圖。
在培德羅大師影響方面,一些聖像元素,明顯從義大利南部(主要為倫巴底, Lombardy)輸入,包含衣摺、體積塑造、裝飾等。在人物造形上,空洞、無意識的臉孔顯得晦暗,失去人性。體積的塑造不暗示量感或浮雕感,採取平坦的淺層。衣紋的明顯筆觸,原始功能在於暗示浮雕的效果。鬆弛下懸的軀體,在伊斯蘭藝術反對偶像崇拜的抑制下,呈現反具象的趨勢。
        在聖克雷蒙特大師影響方面,腿的曲線比例特別強調,身體透過連續的線條來塑造體積感,並以此來關注身體的結構。曲線與線條的生動表達,翻滾衣紋、顛簸的滾邊造形,皆是典型的法國風格。此一法國風格不僅活化了伊比利半島與倫巴底的元素,相較於培德羅大師,聖克雷蒙特大師的多元折衷風格更形成一種典型的西班牙風格,傳達了西班牙傳統上對「激情」(violence)生動處理的熱愛。
此外,使徒的造形靈感可能來自搪瓷作品凹窩內填琺瑯的處理,細緻的紋理一如搪瓷的表面紋路。其他壁畫上細緻的裝飾,則可能來自摩薩拉比(Mozarabic, 西班牙一民族,歸順摩爾國王,採用阿伯語言文化,但准許保留自己的基督教。)或薩拉森(Saracen, 十字軍東征時的阿拉伯人)等回教藝術家的影響。此一時期歐洲藝術吸收伊斯蘭文化的典型方式,經常是去其意而取其形,僅僅作為一種裝飾而已。
   
        中世紀的藝術多與「回憶」有關。對聖˙托馬斯˙阿奎那而言,教堂形象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促使觀者去「回憶」。對缺乏閱讀能力的中世紀的人們來說,訓練自己記住重要的形象和物體,是教育中的基礎部分,此一通過視覺系統來記住複雜的物體,稱為人工記憶。使徒的位置佈置能使不在場的信徒,回想起聖徒們在整個畫面中的位置,以便在心中凝視他們,這種視覺記憶在中世紀後期十分普遍,並且持續到15世紀。
        在觀看的角度及順序上,中世紀的敘事畫面,多必須從下往上觀看。以這件作品為例,人們的思想透過宗教類比的形象,從拱頂的下側壁畫開始觀看,之後逐漸躍升到三角壁位置,最後進一步到達拱頂,接近其中繪製的上帝,這亦是逐步接近上帝的過程之一。

        
在中世紀期間,大多數的國王或一般平民,幾乎皆沒有閱讀和書寫的能力,除了教會的修士。此一〈使徒像〉壁畫,因此具備《聖經》以外的傳道功能,也更普及大眾。功能在於將聖經的相關故事圖解化,方便一般大眾的宗教宣導。所使用的顏料色彩也屬於「專屬色彩」,例如紅色象徵耶穌的血,藍色象徵天,金色象徵天國的金碧輝煌。

一般人往往對中世紀的藝術產生誤解。首先,經常將其視為「平面的」,但依據藝術史家潘諾夫斯基(Erwin Panovsky, 1892-1968)的說法,正式的說法應為「平面化的」。其次,多數人易將中世紀的平面化藝術,視為希臘時代以來,「黑暗時代」的「蠻族」在處理立體造形時,能力的退化及弱化。事實上,此一「平面化」的原因在於,中世紀的人們認為,古希臘的雕像是一種「偶像」,其肉體美隱藏著異教的思想。當時的修士由於受到聖本篤(St. Benedict, 480-550)教派的影響,對於立體雕像往往加以排斥,認為這些雕像違背了宗教原則。最後,西班牙於10世紀受到摩爾人入侵,伊斯蘭教的教義同樣禁止偶像的崇拜,反映在藝術方面同樣如此。影響所及,形成了中世紀平面化藝術的全面觀點。






〈聖馬丁與乞丐〉(1597-1599) (Domenikos Theotokopoulos, 綽號El Greco, 西班牙, 1540/50-1614)


作品主要描述聖馬丁(St. Martin, 315-397)年輕時的聖潔事蹟。聖馬丁生於古代多瑙河沿岸的帕諾尼亞國(Panonia),西元370年任高盧國(Gaule, 今法國)主教區所在地的杜爾區(Tours)主教,建立了法國第一座修道院,為此地的首席福音傳道者。在他擔任羅馬軍官時,曾於高盧途中遇見一乞丐,將自己的衣袍割開,與乞丐分享。當晚,聖馬丁隨即夢見耶穌身披他割下來的另一半衣袍。〈聖馬丁與乞丐〉的題材源於基督教騎士像(如聖喬治, St George, 聖麥可, St Michael)的傳統,進一步象徵了耶穌的寬大慈悲。

葛雷柯的作品迥異於正統天主教會的美術傳統,一度不受當時西班牙或義大利宮廷的賞識。原因在於,畫面多將歷史事件和聖蹟場景錯位處理,牴觸了當時天主教的正統思想,被判定不適合懸掛在大教堂裡。以這件作品為例,聖馬丁為4世紀的人物,身上卻穿著16世紀西班牙貴族的服飾,手持當時鑄造的劍。場景並從高盧移轉到西班牙的托列多城(Toledo),劍器則反映了托列多身為西班牙劍器製造中心的地位。
在人物形象上,聖馬丁具有細緻的五官特徴:薄而窄的嘴唇,鷹勾鼻,游移不定的目光帶著些許冷漠,這主要源於安東尼奧˙柯瓦魯比亞斯(Antonio Covarrubias, 1524-1602)的形象。此人為當時的神學家與人文學者,在托列多的思想界佔有重要地位,也是葛雷柯的贊助者。

葛雷柯的主要風格為威尼斯畫派和義大利中部矯飾主義(Mannerism)的結合。以這件作品為例,首先,在威尼斯畫派的影響方面,以顏色來決定構圖,在畫布上直接作畫。包含聖馬丁、乞丐、馬、天空、地面等個體,都出現個別的色調區,終生對構圖的完美性不斷尋求。其次,在對維特魯威(Vitruvius, BC25-AD70)權威的數學比例和過度理想化的藝術主張提出異議之際,拒絕正統的透視法及構圖,偏愛非理性、誇張、更複雜化的形式。最後,擷取羅馬出土〈勞孔像〉及帕米賈尼諾(Parmigianino, 1503-1540)的「蛇行形體」原則,將人物拉長、扭曲。同時大膽藐視自然界的形狀、色彩,採取怪異的光線,使畫面近似單色、灰色的色調。這些矯飾主義的風格,皆改變了靜態理想美的文藝復興(Renaissance)信條。

論者往往將葛雷柯作品裡濃厚的宗教熱情與16世紀晚期西班牙的神秘主義結合,以此來說明作品裡的若干意義(例如托列多的荒蕪景象),乃至於世界滅亡的主題(羅馬於1527年受到義大利的洗劫)。但這種視葛雷柯為直覺式的神秘主義者的看法,多基於現代政教分離的觀點而進行。雖然托列多在菲利浦二世(Philip II, 1556-1598)遷都馬德里後,地位顯得殞落,但身為西班牙首席大主教所在地的托列多,始終是西班牙天主教的核心都市,身兼華麗服飾、劍器的製造中心。同時,16世紀晚期,托列多的人士亦開始著手復興中心地位的舉動。因而,有關畫面種種粗疏的手法,其實與葛雷柯的藝術革新有關。至於〈聖馬丁與乞丐〉的本意,應是利用聖馬丁的形象,暗示聖馬丁是此一城市的保護神,並將托列多的城市精神與神聖的宗教意涵加以聯繫。